電車
太閤左文字坐上厚實的椅墊時,被預料之外的溫暖熱度震驚得瞪大眼睛。
在初雪降下的這一天,他們決定坐電車到隔壁的城鎮,為了當地博物館的特展和一家新開的甜點店。平日中午的車廂還有不少空位,讓他們能在相鄰的位置坐下,原本以為暴露在冷空氣中的椅子會帶來一絲冷顫,但下方傳來的卻是如倚靠暖爐般的舒適溫度。小夜轉頭看向他,靛藍的眼睛裡同樣滿是訝異,要不是因為車廂太過安靜,或許他們會不小心發出如同第一次在冬天使用免治馬桶時的驚呼。太閤用嘴型說了句「好溫暖。」小夜點點頭,解開裹得嚴實的外套和頸間的圍巾,宗三和江雪也脫去大衣。關上的玻璃車窗將冬天的寒冷阻隔在外,只有在車門開啟時,會隨著踏進車廂的步伐吹入細碎的風雪。垂掛的廣告幅和車把,隨著穩定運行的速度微微晃動,太閤仰頭看向色彩繽紛的橫幅,透過玻璃折射的光點在其中跳動,並在淺灰白的車廂壁面灑落彩色光影。
雖然知道這樣很像觀光客,太閤還是忍不住從隨身包裡掏出相機,面對那片虹光按下快門。這台相機是臨行前審神者交給他們的,在經歷莫名關機、焦距模糊、大半照片被手指遮住等諸多意外後,他們一致同意,最適合使用這台裝置的,是早就摸透所有功能的太閤。
太閤對這些新穎的科技產品有著濃厚的興趣。審神者和狐之助擺弄的平板、長谷部和山姥切長義處理報告的筆記型電腦,還有前往其他時代時所攜帶的通訊器,他都希望能夠翻檢把玩。在豐臣秀吉身邊的時期,他見過眾多奇珍異寶,但是來到這個現世,普遍到人手一支的手機,就遠比當年的寶物庫裡最稀有的收藏還要奪人目光。金色的馬具、一夜建立的城池,都能在虛擬的世界裡彈指達成,於是那些曾經高貴難得的物品,都成了用過即拋的隨處擺設。他不知道在這樣繁盛華美的年代裡,僅僅只是刀劍的他們,是否還能被珍愛得賦予豪強的名諱。
他既想放棄盛名帶來的重擔,又為了可能的失去惶惶不安。與冷靜自持的江雪、ˊ嘲諷天下之刀虛名的宗三,以及於民間輾轉的小夜相比,太閤覺得這樣過於自以為是的煩惱,簡直就像貪戀權位的家臣一般,讓他羞於承認。
拉麵
宗三左文字當然去過拉麵店,但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被木板劃分成一個個小方間的店面。
深夜的店鋪不知為何仍然人潮洶湧,他們在隊伍裡等了一陣子,才被看起來毫無疲態的店員招呼入內。宗三脫下大衣,和江雪一起協助搆不著衣架的小夜和太閤將外套掛上,接著各自落坐在小小的隔間裡。獨自一人的座位前方,是竹編的捲簾,宗三根據座位隔板上貼著的點餐指引,圈選好對拉麵的喜好後,按下暗紅色的呼叫鈴。不一會,簾子俐落地拉起,不見面容的服務生以充滿朝氣但不過ˇ度熱情的嗓音,快速收走他的點單。捲簾內側依稀可見燈光昏暗的內場,忙碌的身姿影影綽綽,但因為隔板的高度設計,恰好遮住每一張經過的臉孔。簾子再度放下。
再次拉起時,一碗熱騰騰的拉麵裝在漆黑的大碗裡,伴隨著與方才不同,但同樣親切的聲線,悄然放上桌面。
宗三突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這樣奇特的隔間會受到歡迎。
在不見對面容貌,對方同樣不能看見他的僅屬於他的小方格裡,他感到難得的安心。
遠在被塑造出這個軀體前,宗三就已經因為各任刀主長年澆灌的意念和執著,逐漸獲得意識。在那段只可聽聞、不能言語的歲月裡,他被無數人緊緊握住,投注灼熱目光。那些眼眸裡燃燒著意圖一統天下的貪婪,而宗三正是點燃這些妄念的引信。即便魔王在他身上烙下金黃刻印、削去刃身,即便他經歷了兩場漫天大火,幾經修復,獲得他的人們都不曾懷疑過加諸在他身上的傳說。如果他當時就能開口,宗三真想問問,倘若得到他就能奪得天下,那麼在此之前的刀主都去了哪裡。
或許因為這樣的虛名,宗三左文字所被賦予的這副擬似人類的軀殼,同樣招惹目光。不管他所踏入的是哪個時代的現世,只要未經喬裝遮掩,總會有人樂意迎上前,嘗試多認識他。
「宗三真好看。」身為現任刀主的審神者,即便每次都會被他無言以對,仍然不時稱讚。宗三並不會像那把艷紅的打刀露出微笑,他只覺得困惑。所以,他們露出的那些表情裡,除了即將奪取天下的興奮感外,還有讚嘆刀工的精湛,這樣的念頭嗎?他沒有辦法詢問過往的那些刀主,而現在的這位主人也總是笑著說不管怎樣你就很好看,讓他無從判斷。
那些炙熱的眼神交織成堅不可摧的牢籠,如同信長的印記烙印在他的左胸一般,不管彼時或此時,他似乎都無法逃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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